今年七月,我接觸過的兩個產家,先後生了。

一組在家裡自己生,沒有助產師在場。另一組原本也打算在家自己生——整個孕期不產檢、不照超音波、不打任何針——最後在生產時,找了助產師來幫忙。

兩組都順利。兩組都是有意識的選擇。

我先把這句話說在前面:我不會用兩個順利的故事去證明什麼。因為如果其中一個不順利,它同樣不能證明相反的事。兩個案例說明不了安全性,但它們說明了另一件事——這件事真的正在發生,而且發生在有讀書、有想過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女人身上。

近一兩年,我身邊產家講話的方式變了。以前她們問的是「哪一間醫院比較好」「哪個醫生比較願意讓我自然產」。現在有人開始問的是另一種問題:「為什麼一定要在醫院?」

「生產不是病」「生產不是一個醫療事件」——這兩句話,我從越來越多的媽媽嘴裡聽到。有人選擇居家生產,有人開始有意識地學習分娩這件事本身,也有人走得更遠:不接受醫療介入、不做常規產檢、不照超音波、不打疫苗。

我想把這件事好好寫一次。不是為了說服誰往哪一邊走,而是因為我發現,這個討論在台灣幾乎只有兩種聲音——「太危險了」和「自然最好」——而真正在做決定的女人,站在中間,沒有地方問。

先說:這不是錯覺

我原本以為這是我的同溫層效應。查了數字之後,發現不是。

依出生通報統計:2013 年,全國 19.5 萬名新生兒中,有 95 人由助產師(士)接生。2023 年,全國 13.7 萬名新生兒中,有 299 人。

同一個十年裡,台灣的新生兒少了大約三成,由助產師接生的孩子卻變成三倍多。

我必須誠實地補一句:比例仍然極小。助產師接生占全台新生兒不到 1%,超過 99% 的孩子仍由醫師接生。但一個在總量萎縮的環境裡逆勢成長三倍的數字,方向是清楚的。

另一組數字,也許解釋了為什麼會有人開始往外走:台灣的剖腹產率近年在 32%–37% 之間,曾被列為世界第二高;而世界衛生組織認為,基於醫療需求的合理剖腹產率是 10%–15%

她們為什麼走這條路

這一題,我找到兩個彼此獨立、卻說著同一件事的來源。

學術這一邊:一篇納入 25 篇研究的系統性文獻回顧(Shorey 等,2023)整理了全球選擇自主生產的動機,排在第一位的是——過去與醫療人員之間的負面生產經驗;其次是希望忠於自己的生產信念。研究同時發現,這些女性在說出自己的計畫時,經常遭遇否定的回應。

台灣現場這一邊:一位助產師在受訪時說,有些媽媽在醫院生過第一胎,「可能被推肚子、真空吸引」,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,之後才開始尋找別的方式。

一份跨國的文獻回顧,和一位台灣助產師的臨床觀察,指向的是同一件事。

所以我想先把這句話說在前面:多數人走上這條路,不是因為嚮往,是因為上一次沒有被好好對待。如果妳是這樣走過來的,我心疼妳。這不是妳太敏感,也不是妳在跟誰作對。

但「介入」從來不是有或沒有

這是我最想在這篇文章裡說清楚的一件事。

公共討論常常把生產講成兩個陣營:醫院派 vs 自然派。但我陪伴過的每一個家庭,實際站的位置都不在這兩端,而在中間某一個點上。介入不是開關,是一條光譜。

← 介入程度高介入程度低 →
計畫性剖腹醫學中心/診所,手術生產
醫院自然產+無痛常規監測、減痛,多數台灣家庭的位置
醫院低介入自然產爭取自由活動、延遲斷臍、肌膚接觸
助產所生產助產師主責,醫療轉診管道明確
居家生產在家中,由助產師接生
自主生產無醫療專業人員在場

這條線上,沒有一個點叫做「正確」

每往低介入的方向移動一格,妳拿回一些主導權,同時也把一部分別人提供的安全網,換成自己的準備。這是一場交換,不是一次升級。把它講成升級的人,通常不用承擔結果。

而中間地帶比多數人以為的寬。妳可以在醫院生,同時爭取自由移動、不常規剪會陰、延遲斷臍、產後立刻肌膚接觸——這些都是能寫進生產計畫書、能跟醫療團隊討論的具體項目。「溫柔生產」從來不是某一種生法,是妳有沒有被尊重地陪著走過。

還有一件事,我是從七月那兩組產家身上又看見一次的:妳在這條線上的位置,不是一次表態,是可以移動的。

第二組原本站在最右邊——在家自己生、不產檢、不照超音波。最後生產時,她們找了助產師來。那不是妥協,也不是「本來就該這樣」。那是一個人在準備的過程裡,重新評估自己想承擔什麼、想留下哪一張安全網,然後往左移了一格。

我很敬佩這件事。因為堅持一個立場其實比較容易,難的是在已經對外說出口之後,還願意誠實地重新看一次。

她們的「不介入」,底下是很厚的準備

有一件事,外人幾乎看不見,我想把它說出來。

這兩組產家,都不是臨時決定的。

飲食上非常節制——長期茹素,或依循特定的自然飲食系統;平常本來就幾乎不打針、不吃藥;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長期而細緻的覺察,不是「感覺還可以」,是真的知道自己這個禮拜跟上個禮拜哪裡不一樣。

換句話說,這不是一個在孕期做的決定,是一種已經過了很多年的生活方式,走到生產這一站的樣子。

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被說出來。因為外界看待這類選擇時,常常想像成「有人在網路上看了幾篇文章就衝了」。我遇到的不是這樣。她們讀的東西比多數人多,想的時間比多數人長,而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那是一種徹底的覺悟,也是徹底的準備。

而我也想誠實地說一句——這句話對我自己同樣適用:

準備能改變很多事,但它改變不了所有事。

生產裡最需要在幾分鐘之內處理的那幾種狀況——產後大出血、臍帶脫垂、肩難產、胎盤早期剝離——多半不是靠體質、飲食或身心覺察能夠預防的。它們發生得很突然,而且不太挑人。這不是要嚇誰,是我認為一個誠實的陪伴者該說的話。

所以我心裡的「徹底準備」,其實有兩半。一半是把身體養好、把心安頓好——這一半她們做得比我遇過的多數家庭都好。另一半是:想清楚「如果那件事真的發生了,我的下一步是什麼」。誰開車、去哪一間醫院、車程多久、路上先打給誰、到了要說哪幾句話。

那兩組裡有一組,最後找了助產師來。我想,那也是這後半邊準備的一部分。

但有兩件事,我想分開說

前面那條光譜講的是「生產怎麼進行」。

可是我發現,在同一段話裡常常還會出現另一組選擇——不做產檢、不照超音波、不打疫苗。它們經常被放在一起講,好像是同一個立場的不同表現。

我認為它們該分開。「生產怎麼進行」和「要不要取得關於身體與寶寶的資訊」,是性質不同的兩件事,證據的強度也不一樣。混在一起談,反而讓最需要被仔細想的那部分,被含糊帶過去了。

關於超音波

Cochrane 系統綜述(Whitworth 等,2015,納入 11 項試驗、37,505 位女性)發現:早期常規超音波確實能更準確推算懷孕週數、更早發現多胞胎,並減少因為「過期妊娠」而引產的情形。

但同一篇也寫著:在週產期死亡率這類重大結果上,並沒有偵測到差異。

我把這個數字誠實放出來,因為它兩邊都不討好。它不支持「不照就會出事」,也不支持「照了就一定安全」。超音波是一個取得資訊的工具,而資訊的價值,在於它能不能改變妳接下來的決定。如果一項檢查的結果不會改變妳做的任何事,那它對妳的意義確實有限;但如果它可能改變(例如發現雙胞胎、胎位、胎盤位置)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關於疫苗

這一題的證據,比多數孕產議題都清楚,所以我不會含糊。

以孕期百日咳疫苗(Tdap)為例,台灣衛福部 ACIP 建議每次懷孕於 28–36 週接種一劑。公開資料顯示:約 95% 的新生兒在出生後即可測到足量抗體;孕期接種不增加流產、早產、胎兒畸形或低出生體重的風險;而嬰幼兒感染百日咳的來源,約 75% 是家人,其中約 32% 是母親

要不要接種,仍然是妳的決定,我不會替妳做。但我想指出這一題和前面所有題目不同的地方:承擔結果的主要不是妳,是一個還沒有辦法替自己決定的人。

我知道有人讀到這裡會覺得:妳不是做獨立生產顧問嗎,怎麼在講疫苗?

正因為我做這件事,我才更需要說清楚。一個只會附和的陪伴者,不是站在妳這邊,是懶得承擔。我陪的是妳做決定的過程,不是妳的某一個結論。

選擇這兩個字,其實很重

我支持女性的選擇。這不是客套話——我做獨立生產顧問,陪的就是走在體制外的女性。

但陪得越久,我越覺得「選擇」這兩個字很重。

真正的選擇,不是選了跟大家不一樣的那一個。是妳知道自己在交換什麼,然後願意承擔。如果一個選擇需要靠「不去看不利的資訊」才能維持,那它比較像信念,不太像選擇。

我的老師、EmbodyBirth 創辦人 Maha Al Musa 有一句話,我很常想起:

我支持必要的——我強調必要——醫療介入,因為它們確實能救命。但最重要的是,我支持女性的選擇與女性的聲音。—— Maha Al Musa

相信身體,和保留醫療作為安全網,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。我這幾年陪產下來,最深的體會就是這個。

「生產不是病」這句話,我完全同意。生產是一件健康的事,是身體本來就會的事。
但「不是病」不等於「不會有事」。這兩句話之間的距離,就是妳需要準備的東西。

我寫這篇的立場

最後我想把話說清楚,免得被誤會。

我不是在推薦自主生產。

老實說,我認為以現代人的生活方式,以及我們對醫療已經習慣的依賴程度,要真的走到那一步,是相當困難的。前面那兩組產家的準備,不是三個月補得上的,是很多年累積出來的——飲食、作息、對身體的熟悉度,全都是。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事,也不需要每個人都做得到。

但我依舊想讓妳知道:這是一個存在的可能性。

因為「知道有這個選項」和「選擇這個選項」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光是知道這條光譜上還有別的位置,就會改變妳跟醫療團隊說話的方式——即使妳最後仍然在醫院生,即使妳最後打了無痛。妳會從「被安排」,變成「我決定」。妳會問出那句原本不敢問的「請問這個一定要做嗎」。

而那個轉變,跟妳最後站在光譜的哪一格,其實沒有太大關係。

那,可以從哪裡開始?

如果妳讀到這裡,心裡有東西被翻動了,但還說不清自己想要什麼——那很正常,多數人都是從這裡開始的。

我做了一份《生產方式選擇手冊》,用 A·B·C 三個步驟陪妳往下想:先看妳對生產的信念,再看妳想要的生產地點(醫院/居家/自主),最後是怎麼挑妳的生產隊友。它不會告訴妳答案,但會讓妳知道自己在決定什麼。

《生產方式選擇手冊》

A·B·C 三步驟,陪妳釐清自己的生產信念、想要的生產地點,以及怎麼選擇生產隊友。
免費線上閱讀,也可下載 PDF。

翻開手冊 →

資料來源
助產師接生數(2013 年 95 人/19.5 萬名新生兒;2023 年 299 人/13.7 萬名新生兒):出生通報統計,引自中國時報 2025-02-04 報導,助產師臨床觀察引述亦出自同篇。| 剖腹產率與 WHO 建議值:行政院性別平等會統計(衛福部資料)、WHO 對剖腹產率之立場。| 自主生產動機:Shorey S 等(2023)《Trends and motivations for freebirth: A scoping review》,Birth,納入 25 篇研究(PubMed)。| 早期常規超音波:Whitworth M 等(2015)《Ultrasound for fetal assessment in early pregnancy》,Cochrane,11 項試驗、37,505 位女性(Cochrane)。| 孕期 Tdap 疫苗:衛福部國民健康署孕產婦關懷網站臺北市政府衛生局

本文為資訊分享,不構成醫療建議,也不能取代妳與醫師、助產師等合格醫療專業人員的討論。任何生產方式的選擇,決定權與責任在妳。

常見的問題

什麼是自主生產(freebirth)?跟居家生產一樣嗎?

不一樣。居家生產是在家中生產,通常由助產師接生,仍有專業人員在場。自主生產指的是沒有醫療專業人員在場的生產,由產婦與家人自行完成。兩者常被混為一談,但在準備、風險與法律責任上是不同的兩件事。

台灣真的有越來越多人選擇助產師或居家生產嗎?

就絕對數字而言是的。2013 年全國 19.5 萬名新生兒中有 95 人由助產師接生,2023 年 13.7 萬名新生兒中有 299 人——出生數減少約三成,助產師接生數卻成長三倍以上。但比例仍極小,不到全台新生兒的 1%。

孕期不照超音波可以嗎?

Cochrane 系統綜述(11 項試驗、37,505 位女性)發現,早期常規超音波能更準確推算週數、更早發現多胞胎、減少過期妊娠引產,但在週產期死亡率上未偵測到差異。證據既不支持「不照就會出事」,也不支持「照了就一定安全」。判斷的關鍵是:這份資訊會不會改變妳接下來的決定。

孕期一定要打百日咳疫苗嗎?

這一題的證據比多數孕產議題清楚。台灣 ACIP 建議每次懷孕於 28–36 週接種一劑 Tdap;約 95% 新生兒出生後即可測到足量抗體,孕期接種不增加流產、早產、胎兒畸形或低出生體重風險。嬰幼兒感染百日咳的來源約 75% 是家人,其中約 32% 是母親。要不要接種是妳的決定,但這一題承擔結果的主要是新生兒。

我想要低介入,但不想完全脫離醫療,有中間選項嗎?

有,而且中間地帶比多數人以為的寬。妳可以在醫院或助產所生產,同時爭取自由活動、不常規剪會陰、延遲斷臍、產後立刻肌膚接觸——這些都能寫進生產計畫書,跟醫療團隊討論。陪產員的角色,很多時候就是幫妳把這些話,在對的時機說出口。

如果我正在考慮體制外的路徑,可以找誰談?

歡迎來找我談。我的獨立生產顧問服務陪伴的正是這件事——整理資訊、誠實談風險、協助準備,包括最現實的部分(例如出生登記怎麼辦)。我不接生、不做醫療處置,也不會勸退或鼓吹妳。

關於作者:Milliya(欣妙)——孕產陪產員、獨立生產顧問、EmbodyBirth™ 覺知分娩認證講師與女性身心靈整合教練。兩次溫柔生產的母親,受訓涵蓋溫柔生產、阿育吠陀產後照顧與女性身心靈整合(2019–2026)。服務地區:台北北投・日本湘南・線上。深入認識我與我的願景 →
發表:2026 年 8 月 7 日|最後更新:2026 年 8 月 7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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