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篇寫〈坐在一碗溫熱的藥草上〉的時候,我順手查了一下:除了印度,還有哪些地方的女人會這樣照顧自己?
結果一查,停不下來。
在彼此沒有見過面、語言也不通的地方,女人們用著不同的植物、不同的器具,卻做著幾乎一模一樣的事:生完孩子之後,讓溫熱的蒸氣,慢慢照顧那個最辛苦的地方。
這一篇,想帶妳繞地球一圈。
墨西哥與中美洲:像子宮一樣的土窯
在墨西哥和中美洲,有一種用石頭和泥土蓋成的圓頂蒸氣屋,叫 Temazcal(泰馬斯卡爾)。屋裡燒熱石頭、潑上藥草水,整間小屋就充滿了蒸氣。
根據 16 世紀西班牙傳教士留下的紀錄,阿茲特克的產婆會為產婦準備 Temazcal,生產之後再讓媽媽回到蒸氣裡發汗,並加入芳香植物,幫助乳汁分泌。[1] 殖民時期的瑪雅語字典裡,「蒸氣浴」的解釋之一,就是「產後女人的沐浴」。[2]
有學者注意到,Temazcal 的爐口在當地語言裡,也帶著「肚臍」的意思。[2] 走進一間溫暖、黑暗、低矮的圓頂小屋,很像回到子宮裡。
直到今天,瓜地馬拉 Q'eqchi'(克切)瑪雅族的女人,仍會用藥草蒸氣照顧產後的身體。[3] 在中美洲的西班牙語裡,這種坐在藥草蒸氣上的照顧,常被叫做 Bajos。
韓國:一把艾草
在韓國,會陰薰蒸叫「좌훈」(坐薰),最常用的是艾草,所以也叫「쑥좌훈」(艾草坐薰)。
韓國傳統的坐月子叫「三七日」,大約三個禮拜,要避開冷風、少碰冷水。[4] 現在很多韓國媽媽住在月子中心,同時搭配韓醫的產後調理,坐薰就是其中一種。[5]
2008 年,韓國有一份訪談研究,請 15 位做過艾草坐薰的女性說說她們的經驗。她們大多在家裡、韓醫院或「艾草房」裡做,一次大約 30 分鐘,說最有感的是放鬆、身體變暖、睡得比較好;但也有人起水泡、頭痛、發癢。[6]
這份研究讓我很有共鳴的,是它的誠實:好的感受和不好的經驗,被放在一起說。
泰國:靠近火
泰國的產後照顧,有一個很美的名字:Yu Fai(อยู่ไฟ),意思是「靠近火」。傳統上,產婦會在火堆旁休養,讓身體保持溫暖。
藥草蒸氣浴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,常用香茅、檸檬葉、薑黃和樟腦。[7] 一項跨國研究在泰國春武里府訪問當地女性,有 67% 的人做過陰道相關的照護(包含蒸氣),而在生產之後,比例高達 85.5%。[8]
今天在曼谷,還有結合藥草蒸氣、藥草浴、鹽罐熱敷和綁腹的 Yu Fai 產後療程。[7] 鹽罐熱敷和綁腹,正好也是我在花蓮跟 Sonia 老師學的項目,讀到這裡,我有一種遇見遠房親戚的感覺。
馬來西亞:坐在有洞的椅子上
馬來族的坐月子叫 Berpantang,一般是 44 天,有的家庭會延長到 100 天。[9] 這段時間裡,除了飲食、按摩、熱敷和綁腹,還有一項叫 Bertangas 的會陰薰蒸。
做法跟我現在用的很像:媽媽坐在一張中間挖空的椅子上,讓下面那桶藥草的蒸氣或煙往上照顧會陰。常用的藥草包括薑黃,和一種叫 Manjakani(沒食子)的植物。[9]
傳統上,大家相信 Bertangas 可以消腫、去除異味、幫助傷口癒合、讓骨盆底緊實。不過要誠實地說:這些都還是傳統的說法,我沒有查到針對 Bertangas 的臨床試驗。[9]
印尼:丁香和肉豆蔻的蒸氣
在印尼北蘇門答臘,卡羅巴塔克族(Karo Batak)有一種蒸氣浴叫 Oukup(歐庫普),用丁香和肉豆蔻葉等藥草煮出蒸氣,傳統上用來照顧產後的傷口。
我在上一篇提過,印尼有幾項關於 Oukup 的小型研究,結果互相矛盾:有的說傷口好得比較快,有的看不到差別。[10]
非洲:讓我停下來的那一段
在非洲,也有用蒸氣照顧陰部的習俗。
世界衛生組織(WHO)曾在莫三比克、南非、印尼、泰國四個國家調查女性的陰道照護習慣。[11] 在莫三比克的太特省,一份訪問了 919 位女性的調查發現,在懷孕、生產和產後期間,有 39% 的人用過蒸氣。[12]
可是讀下去,我心裡一沉。
在這兩個非洲調查點,很多女性用蒸氣、用藥草,是為了讓陰道「變緊、變乾」,好讓伴侶在性行為裡比較愉悅。[8] 一篇系統性回顧也發現,這些陰道相關的做法沒有保護女性免於感染的效果,有些甚至可能有害。[13]
我心疼那些女人。同樣是一團蒸氣,有的是為了好好照顧自己,有的,卻是為了別人。
西方:當它變成一種流行
2015 年,美國演員葛妮絲・派特洛的生活品牌 Goop 推薦了加州一間 Spa 的艾草蒸氣,說它能「清潔子宮」。[8] 從那之後,會陰薰蒸在歐美變成一種流行的養生療程。
美國婦產科醫師 Jen Gunter 很快就公開反駁:陰道本來就會自我清潔,不需要被「清」。[8]
一個在原本的文化裡,由產婆、長輩陪著做的產後照顧,到了另一個地方,變成了一張價目表上的「排毒療程」。我不覺得這是壞事,但我會希望,它被帶走的時候,那份陪伴和分寸,也一起被帶走。
一張表,看各地的差別
| 地區 | 名稱 | 怎麼蒸 | 常用藥草 | 什麼時候 | 儀式的特色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墨西哥、中美洲 | Temazcal(泰馬斯卡爾) | 走進圓頂土窯,熱石潑水,全身在蒸氣裡發汗 | 芳香植物 | 產前、產後 | 產婆陪著進去、在蒸氣裡按摩;土窯象徵子宮與肚臍 |
| 中美洲(瑪雅) | Bajos | 坐或蹲在一盆藥草蒸氣上 | 依家族與產婆的傳承 | 產後 | 現在仍由瑪雅族女人代代相傳 |
| 韓國 | 쑥좌훈(艾草坐薰) | 坐在艾草的蒸氣或煙上,約 30 分鐘 | 艾草 | 產後三七日前後,也用在平日保養 | 在家、韓醫院或「艾草房」做;已發展成現代的店家 |
| 泰國 | Yu Fai(靠近火) | 火堆旁休養,加上全身藥草蒸氣浴 | 香茅、檸檬葉、薑黃、樟腦 | 產後 | 和鹽罐熱敷、綁腹一起做,是一整套產後照顧 |
| 馬來西亞 | Bertangas | 坐在中間挖空的椅子上,下面一桶藥草蒸氣或煙 | 薑黃、沒食子 | 產後 44 天的 Berpantang 期間 | 和熱敷、綁腹、藥草浴、飲食禁忌一起進行 |
| 印尼北蘇門答臘 | Oukup(歐庫普) | 藥草蒸氣浴 | 丁香、肉豆蔻葉 | 產後 | 卡羅巴塔克族的傳統,用來照顧產後傷口 |
| 印度 | Dhupana(藥薰) | 燒草藥或乳香,用煙薰房間與下身 | 草藥、乳香 | 產後 40 天的 Jaapa 期間 | 由 Dai 或家中婦女在沐浴後進行 |
| 莫三比克 | (調查中未記載當地名稱) | 蒸氣與藥草 | 未詳 | 孕期、生產、產後,也用在性生活 | 有些是為了伴侶而做,不全是為了自己 |
| 我的療程 | 會陰藥草薰蒸 | 坐在薰蒸椅上,披斗篷,用藥草水的蒸氣,約 20 分鐘 | 依體質與是否親餵調整配方 | 依產後週數與當天狀況判斷 | 先諮詢、先用手試溫度、結束後靜養;隨時可以喊停 |
← 手機上可以左右滑動表格 →
把這張表攤開來看,會發現三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一、蒸的方式,大致分成三種。 一種是整個人走進蒸氣裡,像墨西哥的土窯和泰國的蒸氣浴;一種是坐在一盆蒸氣上,只照顧下身,像韓國、馬來西亞和瑪雅的 Bajos;還有一種是用煙,像印度的藥薰和部分韓國的艾草燻。
二、藥草多半是溫的、香的。 艾草、薑黃、丁香、香茅、樟腦,用中醫或阿育吠陀的語言來說,大多屬於溫性、芳香的植物。產後怕冷、怕風,各地的女人好像都選了「能讓身體暖起來」的植物(這是我的觀察,不是研究結論)。
三、它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。 幾乎每一個地方,薰蒸都只是一整套產後照顧裡的一環:泰國有鹽罐和綁腹,馬來西亞有熱敷和飲食禁忌,墨西哥有產婆的按摩,印度有每天的溫油。薰蒸之所以有意義,是因為它旁邊,一直有人在照顧那個媽媽。
繞了一圈之後
讀完這些,我心裡留下的,是兩件事。
第一件事是:女人的身體,好像天生就知道該往哪裡去。 在沒有網路、沒有彼此聯絡的年代,墨西哥、韓國、泰國、馬來西亞的女人,不約而同地,都在生完孩子之後,讓自己坐到一團溫暖的蒸氣上。
第二件事是:同樣的做法,可以是照顧,也可以是壓力。 決定它是哪一種的,不是蒸氣本身,而是——這是為了誰?她是自己選擇的嗎?她說「太燙了」的時候,有人停下來嗎?
所以在我的療程裡,我最在意的不是用了哪一種藥草,而是這三件事:溫度要她覺得舒服、時間由她的身體決定、她隨時可以說「不要」。
邀請妳先停一下,深吸一口氣,想像自己坐在一團溫熱的藥草蒸氣上。
那一刻,妳和世界各地、好幾百年來的女人,坐在同一個圓裡。🌿
如果妳想親自體驗看看,可以讀讀上一篇〈坐在一碗溫熱的藥草上〉,或私訊我,我們先聊聊妳現在的身體。💛
資料來源
- National Geographic〈Aztec midwife: practical pregnancy care〉(引 16 世紀 Sahagún《新西班牙諸物通史》):連結(綜合)
- Historical MX〈Pre-Columbian Midwifery Practices and Beliefs of Mesoamerican Cultures〉:連結;Mikkel Aaland〈Origin of the Mayan temescal〉:連結(綜合)
- De Gezelle J.(2014)*Q'eqchi' Maya Reproductive Ethnomedicine*,經 Wikipedia: Vaginal steaming 轉引(學術・二手)
- 京鄉新聞〈산후조리, 필수인가? 사치인가?〉:連結(綜合・媒體)
- The Korea Times〈How to treat postpartum mothers with Korean medicine〉:連結(綜合・媒體)
- Lee 等(2008)女性艾草坐薰經驗質性研究,《Journal of East-West Nursing Research》:KoreaScience(學術,經搜尋摘要整理)
- Tatler Asia〈Bathing rituals around Asia〉:連結(綜合・媒體)
- Wikipedia〈Vaginal steaming〉(引 Hull 等 2011 *Journal of Women's Health*;Goop 2015;Gunter 2015):連結(綜合)
- 馬來傳統產後照護相關研究:UKM AJEHH;馬來西亞衛生部〈Postnatal〉指引:連結(學術・官方,經搜尋摘要整理)
- 印尼 Oukup 與會陰傷口癒合的準實驗研究:AIHD-MU(學術・小型研究)
- WHO〈A multi-country study on gender, sexuality and vaginal practices〉:連結(官方)
- 莫三比克太特省陰道照護調查(2007,n = 919):ANU Research Portal(學術,經搜尋摘要整理)
- Hilber 等(2010)陰道內照護與 HIV、感染的系統性回顧,*PLoS ONE*:連結(學術)
圖片來源
- 〈Temazcal Comalteco〉,Jassonfoto,CC BY-SA 4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Temazcal en Joya de Cerén〉,BelenM,CC BY-SA 3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Artemisia princeps 4〉,날건달,CC BY 4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Wat Pho Herbal Steaming〉,Christophe95,CC BY-SA 4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Mazî Dêrika Çiyayê Mazî〉,MikaelF,CC BY-SA 3.0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Karo Batak women on the east coast of Sumatra, circa 1900〉,Stafhell & Kleingrothe,KITLV,公有領域,via Wikimedia Commons
本文為資訊整理,不構成醫療建議,也不能取代妳與醫師、助產師、兒科醫師的直接討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