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每天被抹油的四十天
- 她不是保姆:Dai 的故事(本篇)
- Jaapa 的廚房,和我想誠實說的事
上一篇寫到,印度的媽媽產後四十天,每天都有一雙手為她抹油、按摩、綁腹。
這一篇,我想寫那雙手的主人。
不只是保姆
在印度傳統的產後照顧裡,有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,叫 Dai(印度傳統產婆)。
她們不只是「保姆」。一位稱職的 Dai,同時是接生的產婆、按摩的身體工作者、懂香料藥性的廚房顧問,也是新手媽媽身邊那個「沒事,我看過很多」的人。
她們的知識不是從書本來的,而是一代傳一代——跟著媽媽、阿嬤,在一次又一次的生產現場裡學會。
在 Jaapa 的四十天裡,Dai 或她的後繼者通常包辦這些事:
- Malish(按摩):每天為媽媽做全身油壓,也為寶寶做溫和的按摩
- 綁腹:按摩後,用好幾公尺長的棉布把媽媽的腹部與骨盆綁穩
- 產後膳食:調配胡蘆巴茶、熬煮加了堅果與酥油的滋補粉 Panjeeri(下一篇細談)
- 沐浴:用楝樹葉或藥草煮水,準備溫熱的洗澡水
名字的變化
到了現代的城市裡,協助產後 40 天調養的人,更常被叫做 Japa Maid(賈帕幫手),或 Malishwali(專門按摩的婦女)。
她們身上,依然帶著傳統 Dai 的手藝。只是現在多半透過仲介公司聘請,像月嫂一樣住進家裡。
有一篇印度媒體的評論寫得很有意思:印度擁有最古老的產後照顧傳統之一,但把它做成一門產業的,卻是中國的月子中心。在印度,產後照顧中心甚至沒有專屬的執照類別,法律上被歸類為民宿。[1]
讓我心疼的那一段
查資料的時候,有一段歷史讓我停了很久。
在傳統的印度村落,Dai 大多來自種姓制度裡被歸為「低種姓」或「賤民」(Dalit,達利特)的社群。[2][3] 原因是:在傳統觀念裡,生產時的血、羊水、胎盤,被看成「不潔」的東西,處理這些的工作,就落在被社會排在最底層的女人身上。
想想看這個畫面:
她用自己的雙手,把一個生命接到這個世界上;她每天替產婦抹油、洗身、綁腹,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可是在很多家庭裡,她做完了,卻不一定能跟主人家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。
殖民時期,有些上層階級的論述,還把她們形容成「骯髒」「沒受過訓練」。[4] 後來政府為了降低母嬰死亡率,用現金補助鼓勵媽媽到醫院生產,這確實救了很多人;但 Dai 也因此越來越少被請去,那些代代相傳的手藝,跟著一點一點消失。[2]
我心疼的,是那位被叫去接生、卻被當成「不潔」的女人。
也有人替她們說話
學者之間,對 Dai 的看法其實有爭論。
有人把她們看成只是「處理污穢」的勞動者;但人類學家 Sarah Pinto 提醒我們:如果只用「污穢禁忌」來理解她們的勞動,就看不見這份工作在身體上、象徵上、社會上的真正價值。[3]
在印度比哈爾邦,也有一個計畫把鄉村產婆們的聲音記錄下來,她們自己說:「這就是我們種姓在做的事。」語氣裡有無奈,也有驕傲。[5]
我很喜歡 Pinto 的這個提醒。因為身為陪產員,我太知道「陪伴」常常被看成「沒什麼技術」的事——好像只是在旁邊而已。
可是在旁邊,本身就是一門手藝。
一位找不到 Dai 的媽媽
教我阿育吠陀產後修復的 Sonia 老師,跟我們說過她開這門課的原因。
她自己生完孩子之後,非常想好好體驗一次阿育吠陀式的、完整的產後修復。可是那時候在台灣,她怎麼找,都找不到一個可以提供這種照顧的人。
找不到,那就自己來培育。
於是她萌生了一個念頭:在台灣培育一群能做印度阿育吠陀式產後修復的人——某種程度上,就是一群「Dai」。
我就是其中一個。
讀完 Dai 的歷史,再想到老師的這個念頭,我心裡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:那些在印度村落裡一點一點消失的手藝,正透過一位找不到 Dai 的媽媽,在另一座島上重新長出來。
我在這條路上的位置
寫這篇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自己。
我是陪產員,也在學阿育吠陀的產後修復。某種程度上,我做的事,跟千百年來的 Dai 很像:陪著女人生,陪著女人修復,用手,用溫度,用在場。
不同的是,我是被選擇的。媽媽們選擇我、信任我、謝謝我。
這份被尊重,不是理所當然的。它是很多不被看見的女人,用一輩子的勞動換來的。
所以每一次把手放到一位媽媽身上,我都想帶著一點敬意——對眼前的她,也對那些名字沒有被記下來的 Dai 們。🌿
下一篇,我們走進 Jaapa 的廚房:胡蘆巴、酥油、Panjeeri,還有我想誠實說的一些事。 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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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
- Swarajya〈Jaapa: India Has One Of The Oldest Postpartum Traditions, But It Is China That Has Built An Industry〉:連結(綜合・媒體)
- Dai 與種姓、機構分娩政策的影響:Kannur University Journal(學術)
- Sarah Pinto〈More than a dai〉,Seminar 2006:連結(學術・人類學)
- Dhaara Magazine,殖民時期對產婆的污名:連結(綜合)
- IDR〈This is what our caste does: Reflections from midwives in rural Bihar〉:連結(實戰・一手紀錄)
圖片來源
- 《The Birth of Prince》,Bishandas,ca. 1610–15,Page from Jahangirnama,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,公有領域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〈An Indian village midwife being trained to cover her hair and wear a clean sari and apron〉,Photo Division, Ministry of Information & Broadcasting, Government of India/United Nations,1949,公有領域,via Wikimedia Commons
- 其餘照片:Birth with Milliya 服務現場
本文為資訊整理,不構成醫療建議,也不能取代妳與醫師、助產師、兒科醫師的直接討論。